阿賢工作室

這幾年來阿公進進出出醫院不少趟了，他總說沒效了要走了。阿公像個放羊的孩子，我們也習慣他的自憐自哀。有次阿娘帶阿公去看醫生，醫生說阿公老毛病吃個藥就可以減緩症狀了，阿公連忙問阿娘醫生說了什麼，阿娘對著重聽的阿公大聲說無要緊還搖搖手示意，然後只見阿公嘆了一口氣說：「我丟哉磨蒿啊」。儘管阿公對自己的病情相當悲觀，但還是很認真在吃藥，而且頭腦很清楚什麼時候該吃什麼藥。然而剛從診所領回的慢性病用藥還沒排進藥盒，來不及用藥的阿公這次不當放羊的孩子了......

今年九月初，阿公進入加護病房，身體狀況相當不樂觀，不插管喘不過氣。習慣阿公進進出出成大醫院，總會逢凶化吉回到我們身邊，我還跑去花東玩了四天三夜。從花東回來後阿公仍在醫院，那晚我在廚房的桌上發現葬儀社的名片，發覺有點不對勁卻仍樂觀地覺得阿公還是會回來。直到去醫院看到阿公的樣子，水腫的身軀虛弱地躺在病床上，這次要脫離險境的機會很渺茫。對於高齡近來身體又諸多不適的阿公，家人決定不作積極的治療，隨著器官的衰竭，佛祖來接阿公的日子也不遠了。望著插管的阿公，讓他離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。阿爸決定在中秋節前的星期一拔管，很大的可能是阿公喘不過氣就過去了。

拔管前的那個週末猴子回家了，還請了星期一的喪假(結果放了颱風假)。拔管前一天，我們全家人一起去醫院看阿公。阿爸要我們一個一個在阿公耳邊跟他說我們來看他了，雖然我有點懷疑阿公還記不記得我(家裡小孩太多)，但還是去叫了。叫阿公的聲音哽咽，原本噙在眼眶的淚水終於落下了，場面哀戚搞得平日堅強的阿爸也禁不住掉淚了。阿公果然比較惦念長孫米，米跟他女朋友叫完阿公後，淚水就從阿公的眼睛滲出來了。

星期一一早七點爸媽跟米就去了醫院，我跟猴子還有米的女朋友在家等待。葬儀社的人在一樓客廳架起簡單的床鋪，接著老姑姑大姑姑也來家裡。等了好久，米從醫院打電話回來說不拔管了，阿爸在拔管前還是退縮了。媽一直想讓阿公過完中秋再走，阿爸雖然不忍心看阿公繼續在病床上受折磨，卻也無法漠視媽的話語。雖然拔管是遲早的事，但姑姑們一得知當天不拔管卻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好像今日不拔管阿公就會好。之後阿公的狀況的確稍微穩定了一點，就這樣過了中秋節。

猶記中秋節那晚，一群人陸陸續續到醫院看阿公。我們是個不太守規矩的家屬，明明加護病房一次只能兩人進入，我們卻全都擠進去，直到護士來趕我們。那天晚上，阿公睜開眼睛，只有一秒鐘卻讓在場所有人欣喜若狂。我在床尾大大揮著手，希望阿公可以在朦朧中看到阿賢來了。儘管一切看來像是迴光反照，阿爸仍抱有希望阿公最終能出院然後再活個兩年左右。隔天拔管順利，更是給阿爸一劑強心針，樂觀地認為阿公這次也會否極泰來。

過完中秋的那個星期日早上，我們一群人去看阿公，這次還帶了阿嬷。阿公因為不作進一步的治療，拔管順利後便離開加護病房，但還是限制一次只能兩個訪客進去。我們輪流進去，阿嬷還沒進去就在輪椅上哭了，說阿公不行了。輪我進去探視，看到阿公隨著呼吸的頻率點著頭。我原先納悶這樣的動作，最後才想到月詩心臟病的女兒一開始喘不過氣也是這樣點著頭。阿公應該很累吧，但那時沒有多想什麼，走到阿公耳邊喊著：「阿公，哇係阿賢。」

看完阿公後，中午跟阿腫去M&M音樂廚房，接著陪阿腫去順發3C買線。才剛進去沒多久，接到米的電話：「阿公要回家了，爸叫你回來.......」

回到家，爸已經去醫院辦出院手續。沒多久嬸嬸來家裡，急著載米去成大看阿公。之前因為阿公狀況似乎有好轉，所以葬儀社把預放大體的床架收走了，沒想到收走的當天阿公就要回來了。阿娘叫TINA把放在倉庫的床板搬下來，床板下面排滿塑膠凳當床架。我跟阿娘還有米的女朋友在一樓等待，過了一陣子一台安靜的救護車來到家門口。我看到阿公瘦小的身軀穩固在窄小的床架上，接著救護人員小心翼翼將阿公放在我們準備好的臨時床鋪上。這時我不太確定阿公到底走了沒，尤其當阿娘問救護人員是不是關上吊扇比較好，不然阿公會冷。

我離阿公約一公尺，望著阿公，想著阿公到底還有沒有氣。這時候問這種問題好像不太恰當，抑或我根本不想聽到答案。早上阿公還需要點著頭才能呼吸，這下竟如此安詳地躺在那邊，應該是走了吧......可是氧氣罩還沒脫下，到底是還有沒有氣......但是除了氧氣罩我也沒看到提供氧器的機器......阿爸之前叮囑我們，阿公回家時不能在大體旁哭，不然阿公走不了。我默默退回廚房的廁所，抽了一張衛生紙後淚水就止不住了。我其實沒想到自己會那麼傷心。

稍稍整理了情緒後，我回到前面客廳，阿爸吩咐我打電話給姊姊叫大家回來。我跑到二樓先跟阿龍說阿公回來了，然後開始打電話。打完電話下樓時就看到一些人回來了，他們站在阿公大體前念阿彌陀佛，但是阿娘卻躲在廚房跟客廳相間的門邊。我問阿娘怎麼不到前面，她微微笑著說她怕會哭。我走到阿公大體旁，正準備一起念阿彌陀佛，又被吩咐去聯絡其他人。也好，不然我在那邊應該站不住。所以我又跑到樓上打電話，藉機又跟猴子講了一下電話，覺得情緒穩定後才下樓。這時樓下已經有很多親戚回來了，大家一排排站在阿公大體旁念阿彌陀佛。我看到站在最後面的阿娘，她哭了，是無法控制臉部表情扭曲的那種哭泣。